[增手] Tiempo bueno - Stage 2 一期一會
02. 一期一會
知道嗎?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就只有僅僅的一次,如櫻花,剎時繁花怒放,燦爛而悲壯。所以我們才需要好好的把握,好好的珍惜,否則,一旦錯過了,就再也回不到過去。
祐也很喜歡巴塞隆納,沒由來的喜歡,甚至覺得就這樣在這座城市過一輩子也是件不錯的事。一輩子啊,對於一個只是十九歲的孩子來說,彷彿是過於遙遠的事情。只是,祐也覺得在他心底深處有一把聲音呼喚著他,要他好好停下來欣賞,停下來感受這朵「歐洲之花」。
若然根據絕大部份生活在已發展國家或已發展城市的人對於幸福的定義來看,祐也不算是一個幸福的小孩。祐也很小時候父母便因為一次交通意外去世,然後跟很多令人咋舌煸情催淚老掉牙的肥皂劇劇情一樣,他寄居過很多親戚的家,又從很多親戚的家離去。最終,他離開了東京,到了一個很偏遠的小鎮跟爺爺一起生活。
祐也的爺爺是個很慈祥的老人家,雖然不常說話,但總會以各種的方法來逗這個寶貝的孫子高興。祐也也很喜歡很喜歡這個頭髮已經斑白,牙齒鬆脫了不少的老人。不管有事沒事,他總愛粘著爺爺撒嬌,討些糖果吃,然後再回報一個大大的笑容。
春天,爺爺會牽著他小小的手到河裡捕魚,天生好動的他,總會一個不小心的撲倒在河裡,然後嘻嘻哈哈的傻笑個不停;夏天,他會跟同學們到後山玩探險遊戲,他總是一股作氣的衝進去,紅著眼睛哭得一把鼻涕的走出來。秋天,山森裡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果實,他們一伙野孩子就往樹上爬,把一個一個香甜多汁的果子摘下來,弄得一身紅的黃的水漬,每次都是吃吃的笑往正在搖頭嘆息的爺爺懷裡蹭。冬天,小小的身子總是耐不著寒,整天裹著大大的毛毯縮捲在火爐旁取暖。偶爾,爺爺架起一副金邊老花鏡,彷彿是一個英國宮殿老管家,輕聲細讀一些遠古的西方故事。
春去冬來,時間就是這樣悄悄的流逝。在不同的季節裡,鄉郊田野的孩子們總有他們獨特的間奏曲。然而間奏曲始終短暫,它不過是漫長的人生中的一段小小的插入曲,讓你在往後的人生旅途上作為調息回味的素材。
升上國三那一年夏天,祐也結結實實的經歷了自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死別。
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總是發生得這麼理所當然卻又毫無預警。如愛情,我們總是無法預知它的到來,也無法阻止它的離去,只能硬生生的把所有東西全盤接收,那管你是否願意。
那天,祐也所看到的是依然在沉睡中的爺爺,臉上的表情一如所有重重疊疊的記憶中安祥,不帶一絲痛苦。唯一不同的是,過去能讓他感到安心的體溫漸漸流失,成為一具冰冷而僵硬的軀體。由守靈到火葬,祐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祐也不知道自己是過於涼薄,還是在很早以前已經看破了生死,只是當看到天空跟猛烈的火焰燒成一樣的紅時,心底深處好像有些什麼東西不斷的往下沉,把胸口擠得很痛……很痛……
這是祐也是的故事。
聽著眼前這個孩子如此雲淡風清的訴說他的過去,澄明的雙眼宛如巴塞隆納的夜空,閃爍著無數的星光,彷彿剛才所說的不過是別人的故事,貴久的鼻子沒有由來一酸,在心中暗暗許下要照顧這孩子一輩子的承諾。
「為什麼來到巴塞隆納?」
「……大概是為了尋找什麼東西吧?高中畢業後便開始流浪的生活,一直一直的走,由蒼涼寂寞的北歐,一直走到精緻張揚的西歐,再轉折到這個熱鬧繁盛的國家。」
「找到了嗎?你想要尋找的東西。」
「さあ、不知道呢……」
「那……會離開嗎?」
「或許會吧……?暫時,還想在這裡呆上一陣子。」
「怎麼了?想趕走人家?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怎可以這樣子的啊!你這個重色輕友的人!」
「才……才……才沒有呢!你喜歡呆到什麼時候也成!」
「嗯!你說的啊!來,打勾勾,不准反悔哦!」
不會反悔的啊,只要你願意……
貴久忘了當時是以怎樣的表情把祐也拖進店子,又以怎麼的表情聘請了他以及把半間房子讓了給他。只是在很久以後,他們偶爾談起這件事情時,祐也捧著肚子一邊大笑一邊說當時貴久的樣子超恐怖呢!好像看到什麼珍禽異獸似的,緊緊抓著人家手臂不放,二話不說就把人家拉進店子裡去。那時候店子還沒有亮燈的喔,四周黑漆漆的。當人家還在擔心會不會被什麼跟什麼的時候,貴久以一臉超認真和超嚴肅的表情在人家面前放大,拿著一份臨時僱佣合約,說什麼我願意聘請你,包吃包住上班下班時間自由選擇,薪金計算方式亦自由開放。
貴久聽著聽著,臉色由黑轉白變綠再轉紅,心中暗暗罵了自己千百遍有夠丟臉到家,只想找一個地洞把自己徹底的埋掉。看著貴久豐富的表情轉換,又再次惹來祐也的一陣大笑。直至無法發出聲音,喘不過氣來,那爽朗的笑聲才戛然而止。
「We live very close together. So, our prime purpose in this life is to help others. And if you can’t help them, at least don’t hurt them.」(我們的生活十分緊密。因此,我們生命中首要的目的就是幫助身邊的人。如果你不能幫助他們,請至少不要傷害他們。)
這是第九型人格和平型的人的生活理念。
書上說第九型人格的人平靜祥和,被動,感受力強。他們會為身邊每個人營造安靜祥和的氣氛,讓人覺得安心可靠。他們好耐性,好脾氣,不自誇,也不自私,擁有第九型人格的人大多都是大好人,有時候甚至為了維持和平而不惜代價。害怕面對衝突的他們容易顯得優柔寡斷,因為他們害怕在表明立場後遭到否決,破壞了眼前所擁有的平靜幸福。
貴久覺得自己大概就是這一類人,優柔寡斷,害怕在表明立場後遭到否決……
在以為永遠再也不能見到裕也的那一天,他確確實實徹徹底底的痛恨過自己這種優柔寡斷毫不乾脆的性格。可是當裕也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漸漸溶入他的生活,每天一起吃飯一起買食材一起開店一起逛街一起看日出日落,他的老毛病又再次復發,認為這樣的生活也不錯,不希望打破現在宛如夢境般的生活。
貴久不是沒有作過向祐也表白的打算,而且他也很清楚知道自己並不是一時衝動,既然是自己認定了人,他絕對有信心會竉著他愛著他一生一世。然而,祐也能夠接受嗎?一個男生對另一個男生的表白……
即使這裡是一個認同同性婚姻的國家,即使這個世界彷彿漸漸接受同性戀這回事,但還有不少人擁有「恐同意識」。他不想,一點也不想,因為自己一句說話而破壞了現在所擁有的幸福,所以他選擇沉默,把所有的愛埋藏於心底,靜靜的守護眼前這個人。
八月,巴塞隆納的陽光猛烈迫人,為期十日的Semana Grande把整個城市的氣氛帶到最高點,四周都充斥著嘉年華會般的歡樂。在一次因緣際會的情況下,貴久和祐也認識了從法國來的女子Sophie。
Sophie是個很美麗的女子,她的美不在於她的身材尺寸,不在於她那精緻細膩的臉孔。她的頭髮是深褐色,個子有點矮,不是世間所趨之若鶩的金髮碧眼,嚴如芭比娃娃般九頭身模特兒式美人。她的美是一種神韻,一種從整個生命中所散發出來的攝人魅力。即使淡妝樸素,也掩蓋不了那獨特的神韻,聖母般的純潔,佛舵般的慈悲,卻又帶點淒涼和孤寂。
會認識Sophie是因為在某個假日祐也硬拉著貴久出門說來了這麼久也沒有好好遊覽過巴塞隆納,今天貴久要好好的給人家當導遊喔!然後他們走過了卡貝爾宮,遊過了奎爾公園,參觀過了畢加索藝術館……
在卡納雷塔斯泉的跟前,貴久問祐也要不要喝一口這裡的泉水?
誒?為什麼要喝?祐也一臉奇怪的神情。
傳說說只要喝了一口這裡的泉水,便可重遊巴塞隆納。
是這樣子啊……那不用了……
貴久驚了一下,不用?!
嗯,不用,沒有這種需要。那時的祐也有點飄渺,讓人有一種彷彿在下一秒就會憑空消失的錯覺。
然後在皇家廣場上他們遇見了正在寫生的Sophie。
貴久不懂畫畫,他只是單純的覺得Sophie的畫一如她給人的感覺,漂亮而蒼涼。祐也看到正在寫生的Sophie時便一蹦一跳的跑到她的身後盯著看。根據他後來的說法,那天他心血來潮希望那美人能替他們畫一幅人像。
你的畫很美耶!雙眼閃著崇拜的光芒搭訕道。
美人抬頭看著眼前的兩人,有點錯愕,輕輕的回答了一聲謝謝。
你會畫人像嗎?
呀……不太會……
祐也有點不甘心的嘟起了嘴唇,可是你明明有張40號F人物型的畫布啊!
這個……
美人沒有再搭腔,只是溫惋的笑了一笑,那一笑如在夜裡盛開的曇花,美麗卻令人心痛。
後來Sophie成了Tiempo bueno的常客,祐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和Sophie相熟起來。每一次Sophie來到店裡,裕也會把手上的工作全都放下,坐到Sophie的身邊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偶爾祐也在Sophie耳邊輕聲細語的說了些什麼,兩人會微微的牽動嘴角,相視而笑。貴久每每看到這種景象,心臟總會狠狠的抽搐著,像被人用刀子割了千百遍,痛不欲生。只是,貴久有點興幸自己沒有向裕也表白,否則可能連守護這一幅美麗的圖畫的資格也沒有。
雖然,他發現不管是祐也還是Sophie,他們的眼裡有太多他無法讀懂的東西。
有一天晚上,貴久忍著心痛問祐也是不是和Sophie交往,裕也只是淡淡的一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留下一個模稜兩可的回覆:我約了Sophie晚餐,可能會很晚才回來,不用等我門了。
那晚貴久徹夜未眠,到了凌晨時分,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請問是Tegoshi Yuya的親屬嗎?請立即到XX醫院的深切治療部……
轟!貴久覺得自己的腦袋被原子彈轟炸,電話無力的滑落在地上,傳出吱吱的叫聲,身體的血液在一瞬間急速凝固。
明明是熾熱潮濕的晚風,這一晚卻刺骨得讓人心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