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手] Tiempo bueno - Stage 3 孤獨探戈

2007/04/07 00:00


03. 孤獨探戈


愛情就像一支探戈,只有二人互相配合才能跳出優美的舞步,然而愛情不是不吃人間煙火的東西,逃避或者忽略只會讓原本好好的東西逐漸腐爛枯萎,就如我們總是害怕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從此相互錯過一生……



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喜歡醫院這個地方,特別是夜半的醫院。過於昏暗的走廊,四周充斥著濃烈刺鼻的消毒藥水氣味,除了偶爾因為痛苦和不適而傳出的呻吟聲外,整座醫院寧靜得嚇人,長長的迴廊不帶一絲生氣,讓人有一種正在穿越至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依靠微約燈光下的指示,貴久跌跌碰碰的來到深切治療部的病房門前,直至看到那個纖細單薄的身影安然無事的坐在長椅上,被繃緊的神經終於能夠稍稍放鬆下來。只是……穩約的感覺到有點不太對勁,卻無法說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像怕弄碎什麼珍貴的玻璃藝術品般似的,貴久輕輕的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近裕也的身邊,但越是接近步伐變得越是沉重,腳踝處像被人扣上一顆巨大的鉛球,舉步為辛。空氣中除了消毒藥水的氣味外,更混合了些許若有似無的鐵锈味,使不安的心情逐漸擴大。

彷如過了一個世紀的時光,貴久終於走到裕也的跟前。聽到前方傳來輕柔的呼喊,祐也緩緩的把頭抬起來,沒有焦距的眼神,讓貴久剎時心痛。即使只有昏黃的照明,依然可以清晰的看見裕也那身潔白明亮的襯衫被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紅,臉上髮絲上有著經已乾涸發黑的血跡,深邃烏黑的眼睛內盡是竭力抑壓的悲哀。

不用言語,大抵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有些事情往往不如表面上所看到般純粹。究竟是我們讓這個世界變得複雜,還是因為活於這個複雜的世界才使我們變得不再純粹?這個問題好比究竟是先有卵還是先有雞般複雜,糾纏不清。

貴久輕輕的把祐也擁入懷中,經這一抱才赫然發現這孩子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瘦削,彷彿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把他捏碎。突如其來的溫暖,讓祐也漸漸回復焦距,苦心支撐的堅強終於轟然坍塌,眼淚一下湧上眼眶,咽嗚的聲音只能拼湊出破碎的字句:Massu……Sophie……Sophie……她……,泣不成聲。

這一晚祐也哭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孩,貴久緊緊的咬住下唇,強行壓下心中的悲痛。兩人就這讓相依偎在醫院的長椅上,而貴久的嘴唇早就滲出點點的血絲。


從警察手上接過Sophie的遺物,是一些畫具以及那張40號F人物型的畫布,而那晚肇事的司機則沒有被起訴。一切不過是一件不幸的意外。

掀起畫布上的麻布,尚未來得及塗上凡尼斯的人像讓貴久感到極大的震驚。與自己過於相似的臉容,褐啡色的頭髮,墨綠色的眼睛,較自己高挺的鼻子,從眉宇間所透露出來的成熟以及深沉的抑鬱,可以推算畫中人大約三十幾四十歲來著。滿腹疑惑的以眼神詢問祐也,祐也只是聳聳肩,自顧自的說道:Massu,知道嗎?原來這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論你如何努力也無法得到,有些願望是無論你如何期許也無法達成,就如心宿跟參宿。心宿在東,參宿在西,心宿升起,參宿定必消失,此起彼落,生死茫茫兩不相見,是天命,是人力不可違。

後來貴久才知道原來Sophie一直愛著一個人,那個有著與自己過於相同臉龐的人。


Sophie很崇拜Georges-Pierre Seurat,她跟從他的步伐進入了巴黎美術學園就讀,然而這個決定卻造就了她往後的悲劇。

她在那裡遇到了那個男人,一個沉實穏重認真不苟言笑的男人。

感情這回事就是這麼的神奇微妙,天性自由奔放我行我素的Sophie曾經一度認為自己會跟同樣浪漫幽默的男人談上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她絲毫無法猜到自己會愛上一個如斯木訥沉悶的人,甚至徹底地改變了自己的性格和生活。

有人說戀愛會讓人成長,每談一場戀愛,人總會成長了一大截,畢竟要與原是毫不相干的人成為生命中最緊密的人,當中的學問實在不少。然而,從來沒有人能成功驗證這種成長是幸還是不幸……

Sophie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愛上這個男人,也許沉鬱知性的男人對於一個不喑世事的小女生來說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每一次上色彩理論課時她都坐在演講廰中最前排最中間的位置,全神貫注聚精匯神地聽他的講課。她成為了他的研究室的工讀生,她總是以各種方法在他的研究室工作至夜深,然後以安全為理由要求他送她回宿舍。

她喜歡深夜的校園,坐在他的腳踏車後座上,她透過他結實的背部聽到他那強而力的心跳聲,呼嘯而過的風聲是她所聽過的最動人的情歌。

然後,有些情愫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漸漸滋生,乃至紮了根發了芽才赫然察覺它的存在,至於能否結果,抑或是錯過了一遍又一遍的花期,則要看來人有沒有悉心的栽種培育。只是……就算最終它結成了彎彎曲曲的果實,酸澀苦硬,不堪入口,誰又有摧毀它的權利?

某一個夜裡,Sophie發現那個男人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能讓自己觸目驚心的光環。

也許賠上了心是對愛情最大的服從,尤其那是自己心知肚明沒法得到的愛情。
於是……不置可否的,受傷了……

因為理智,因為尊嚴,因為信念,有些東西漸漸的發霉發酵,變得不如當初般純粹。然後自己也開始變得彆扭,變得質疑,是情還是債?該斷還是念?

後來,Sophie輟了學,離開了法國,來到西班牙,認識了貴久和裕也。


那天晚上,是Sophie的生日。祐也回憶道。

她說她曾經相約那個男人在這天一起到Seurat最喜歡的貝桑港作畫,並且在打算在這天向他表白。只是尚未成形的夢,卻在頃刻間被摔得支離破碎,滿目瘡痍。

「尚未能夠放下嗎?」
「你呢?還未捨得離開嗎?」

那幅人像畫是Sophie唯一一幅人像,她每天一筆一筆依靠她對他那既清晰而又模糊的印象描繪,她把她所有的感情全都託付在這幅人像上,她跟自己說,當這幅人像完成的時候便是真正結束的時候。一個人的探戈,始終成不了舞步。

告別的時候,Sophie說下星期她要回法國了,她的老師找她找得太久,他的妻子也快要被老師的碎碎念弄至有產前抑鬱症,她可不想負起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呢!

臨別的那一刻,她是笑得如斯的燦爛,第一次從她的笑容中感受到所謂的快樂。但……為什麼……就在僅僅轉身的一瞬間……

啪啪啪,東西灑了一地的聲音。貴久死命緊緊的抱住了祐也。

這一次祐也不像在醫院般放聲嚎哭,他只是隱隱的流著淚,伴隨著一聲聲空洞而哀怨的疑問。貴久把自己深深埋進他的頸窩,嗅到了熟悉的T.Mugler,卻無法讓他安靜心神,疼痛的感覺從心臟漫延至身體每一寸肌膚每一絲神經,彷彿有些什麼東西正要醒悟。


Sophie的葬禮安排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那是貴久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那個男人。他跟妻子十指緊扣的雙手閃耀著相同的光芒,平靜卻帶有無限哀傷的眼神顯示出他真的很愛很愛這個學生,只是他的愛並不是Sophie想要的愛。

這天巴塞隆納的天空和初遇那天一樣,都是入定般的藍,而祐也那細小白哲的手不知何時納入他的掌心之內,再也願不放開。




Comment Post

您的名字:
標題:
郵件地址:
URL:

密碼:
秘密留言:只對管理者顯示

Trackback

Trackback URL: